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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一位普通讀者的當代長篇閱讀手札

來源:《長篇小說選刊》 | 文珍  2019年12月23日08:07

畢業后一直在文學出版社工作,因近水樓臺之便,著實看了許多當代長篇——從建國后算起至今不下百種,但自己親手責編的卻極少,除了一本張怡微的《細民盛宴》,以及與同事合編的幾本外。加上自己也沒寫過長篇——無論經驗、精力和時間都力有不逮。因此此處的發言,更多的是作為一名毫無責編濾鏡、也并無同行相輕之意普通讀者的閱讀手札。雖是札記,大抵也會有輕重取舍,比如已經有很多重磅評論逐項分析過的長篇,在此即使提及,也盡量從略;有些我覺得很好的長篇,但沒得過什么獎項的,反而忍不住因私淑之心多說幾句。

首先想說的是《看上去很美》。王朔這本書上世紀末被長江文藝做成了暢銷書,我讀本科時被拍成電影,我還暗自覺得演方槍槍的那個小朋友有點像我小時候——后來才發現更像王朔本尊。但上中文系讀研才發現這本書業內口碑不高,包括自詡王朔忠粉的一位師姐也說“就這本看不下去”。2010年夏天,我無意間在幫忙整理倉庫時翻到一本敝社版,當時就站在那里手不釋卷地讀完了,簡直回到了初中時站在書店看金庸的癮頭——看完了還不算,還立刻匿名上豆瓣寫了書評。

“關于童年我們都有話說,可是說的都不如王朔多。朔爺的記憶力真好,讓人不能不懷疑他這部半自傳真是一半一半:一半是回憶,一半是現編。但編的是記不真切的,字里行間籠罩的卻是一種確鑿存在過卻又極難再現的舊日氛圍。能將光陰的顏色、溫度、聲音喚回一二,就具備杰作品質,正相當于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里著名的馬德萊娜小蛋糕?!?/p>

本書大概是王朔前后期風格截然分野的里程碑,也是他自認為一直最想寫的書:“這本小說一直在我腦子里醞釀?;蛘吒纱嗾f一直用大腦細胞在寫……當我構思第一個短篇小說時就同時構思這本小說了。這期間,發表了很多小說,但這本書一直在腦子里豐富、發展、完善,總也不想拿出來。有時似乎覺得眼下的一切寫作都是為了這本書練筆、摸索技巧、積聚、尋找最佳結構和出發點。有時有些絕妙之念舍不得使在別處,就替這書存了起來。有時黔驢技窮一狠心用了這書的片段去支撐另一個已發表的小說,用過之后懊悔,痛不欲生,有如舊時代婦女失去貞操。這是關于我自己的,徹底的,毫不保留的,凡看過、經過、想過、聽說過,盡可能窮盡我之感受的,一本書?!?/p>

即便是“普通讀者”,當然也不能夠完全由作者自述牽著鼻子走:尤其小說家通常都被目為說謊高手。但王朔這段話說得太好也太懇切,實在舍不得不全文摘錄。事實上,即便文學圈遇冷,普通讀者卻仍然買賬:豆瓣《看上去很美》前后幾個版本加起來有近一萬五千條短評,綜合給出8.1的高分。一個看似唯心的事實:多數寫作者是清楚自己什么題材必須要寫、不寫會死、因此也最有可能寫出巔峰水平的。危險卻在于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尤其是暢銷書作家,“遇讀者不淑”、口碑兩極分化的可能性更大?;蛟S正因這本書的滑鐵盧,對王朔彼時如日中天的創作造成了某種刺激:好比一生中最珍視的東西終于小心翼翼地端出,卻被拋扔在地。此后,他似乎再沒寫出過影響力可與過去相比的作品,更完全地放棄了對所謂純文學界的攻城略地;雖然之后的《與我們的女兒談話》也相當真誠。但那樣私小說意味太強的作品,又是另一回事了。

弗吉尼亞?伍爾芙在《普通讀者》里借約翰遜博士之口開宗明義:“能與普通讀者的意見不謀而合,在我是高興的事;因為,在決定詩歌榮譽的權利時,盡管高雅的敏感和學術的教條也起著作用,但一般來說應該根據那未受文學偏見污損的普通讀者的常識?!蓖瑫r,我以為,也應該相信一個真正的作家的自我判斷。倘若多數普通讀者的看法和作者自判不謀而同,那便是天時地利人和,可遇而不可求。

比如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我讀第一部《人面桃花》時還在北大讀研究生,參加了由邵燕君師姐主持的當代最新作品論壇,諸多師友都說這本寫得好,我卻稍持異議;畢業后到人文社工作,才因借調到新聞出版總署,有幸在人教司辦公室里讀到當年出的第二部《山河入夢》,一路揪著心讀下去,讀到最后姚佩佩在流亡過程中給縣長譚功達寫信,情思纏綿悱惻催人淚下,又如鬼神附體長歌當哭,才覺得當真是好,讀后久久不能平復。幾年后又讀《春盡江南》,雖技術更趨圓熟,卻又失了當年《山河入夢》的驚心動魄。和好些人聊過這三部曲,發現中文系之外的“普通讀者”多持和我一樣的看法。有一次偶然有機會和格非老師閑聊,才知道三部中他自己最滿意的也是這本。當下大喜。

同理還有金宇澄先生的《繁花》。這部滬上奇書我至少看了兩遍半,兩遍是看文藝社的紙版,半遍是上弄堂網試圖比較在網上發表的原初版本,略做一點考證功夫。不上弄堂網則矣,一上則發現壇子里貼了書出版后《人物》雜志的一個訪談:“某日下午6點,金宇澄貼上來一大段,瞎眼老太太黎老師講盡了年輕戀愛直到晚景凄涼的一生。一段三千多字,金宇澄當天下午在家里寫完一下子就站起來,內心極其激動,暗自嘆道,這肯定是個好小說了!看客和爺叔的反應同步,平時潛水的網民紛紛浮起來,大呼不得了,這個好小說要好好慶賀一下!”

看到這段訪談時毫無預兆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無他,《繁花》成書后凡總35萬字,開門見山:“古羅馬詩人有言,不褻則不使人歡笑?!倍竽信菆?,機鋒交錯,高潮迭出,異彩紛呈,千回百轉,但我全書唯獨看哭的一段,正是瞎眼黎老太這段。

這當然是自己作為普通讀者有幸和創作者的狀態高度共鳴的兩個最愉快的例子。其他時候,當然也并不比其他普通讀者更了解實情,只能姑且談自己的閱讀感受。

另一本讀過兩次以上并次次為之落淚、也同樣眾望所歸地斬獲“茅獎”的作品,是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前幾年一個中篇寫到友情,還專門又翻箱倒柜把這書找出來重讀。除了再次感慨于劉震云的確是最了解中國人尤其中國農民的最聰明的當代作家外,更留意到小說呈現一種高度自洽的閉合結構,以及說中國人不信宗教,文本卻以極接近宗教的虛無主義宿命論展開,最終卻仍然締造了某種堅實。上部“出延津記”里的楊百順生來百事不順,跟隨傳教士老詹信基督教改名吳摩西后境遇方好轉,不料又痛失養女巧玲,后半生離開延津,尋親漫無所得;下部“回延津記”,則交待了幾十年后巧玲被三個人轉手從河南賣到山西,嫁人生下兒子牛愛國,牛愛國同樣是為了尋回與人私奔的老婆,宿命般從山西回到延津。這一出一回,正如批評者馬云鶴所說:“洋洋灑灑幾十萬字,生動地刻畫出中國人的生存境遇。與外國人身上背負的十字架不同,中國人身上背負的十字架不是宗教而是語言?!币灿泻芏嘣u論者留意到這部作品的擬話本敘事方式,頗似河南話里的“噴空”,言語如水隨物賦形,從一個人到十個人,一條線到百條線,看似千頭萬緒,實則成竹在胸,最后提綱挈領,一段錦繡遂成。同時,更讓人嘆為觀止的,是爐火純青的白描手法,比如“老楊跟老馬過心,老馬跟老楊不過心”,平等身份中的不平等寥寥數語即躍然紙上,而這正是小說肯綮之所在:人與人相交,無非聲氣相投,一句話找得著另一句話。此外,書中有情皆孽,無人不冤,諸事都有來龍去脈,“每個事中皆有原委,每個原委之中,又拐著好幾道彎”,看似世情小說典型寫法,卻又因為作者筆力強健,話題潑得出去也收得回來,虛實相繼,有無相生,反而具備了不可多得的現代性。這本長篇的成功處第一在于語言,第二在于結構,第三則在于人物塑造:賣醋的、賣豆腐的、打更的、打鐵的、剃頭的、教書的、殺豬的、染布的、算命的、喊喪的、劈竹的、彈棉花的、趕大車的、打銀器的、燒鍋爐的……三教九流,販夫走卒,各行各業,百色千端,樣樣具備。但人人找不著那句最要緊的話,一個人的孤獨遂變成千百萬人的孤獨,因此“一句頂一萬句”。

女性長篇小說寫作者,首先繞不開的,當然是王安憶。我從本科讀《海上繁華夢》開始,漸漸習慣了安憶老師的聲口腔調,那是一種看似去風格化的純熟風格,就好像任何事都可以用一種極其有效的方式處理妥帖,并用自己的語言準確地說出,這種能力有一點像胡蘭成轉述張愛玲自敘:”我問愛玲,她答說還沒有過何種感覺或意態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寫的,惟要存在心里過一過,總可以說得明白?!碑斎缓蟀刖渚陀值氩恢频摹昂弧保骸八鞘谷f物自語,恰如將軍的戰馬識得吉兇,還有寶刀亦中夜會得自己鳴躍?!笨偠灾?,意思差相仿佛,我反正是很少在安憶老師的小說里看到“為難”的,仿佛一切答案天然就在那里,一個上帝視角的人悲憫地俯瞰眾生,諸事盡在把握。她是很少使用限制視角的,雖然技術也很嫻熟??此蛷埿路f老師的《談話錄》,寫作生涯中也并非沒有遇到過瓶頸,但終于極具有職業精神地將之克服,有生之年并仍然在不斷拓寬寫作領域。這種精神是后輩需要學習的。撇開幾個極精彩的中短篇不談,她長篇里我最喜歡的一本,卻是《啟蒙時代》而非獲了“茅獎”的《長恨歌》,這或者也和我當初閱讀它時的生命階段有關:研究生畢業,剛接觸到很多書,囫圇吞棗地讀了,卻又好讀書不求甚解,只能靠將來的漫長歲月一點點克化這堅硬的精神食糧,有一點像這本書里的舒拉:“舒拉比舒婭小四歲,這樣的距離正好夠舒婭每一步都走在舒拉前面。以她激烈的性子,是感到不公平……這就已經不是她和姐姐之間的事了,好像是和時代之間的事,那就沒法慪氣了。其實呢,是成長的事,是舒拉特別的渴望長大。就因為這,舒拉給自己的成長造成了許多困難。她沒有同年齡的伙伴,同齡的伙伴統統不入她的眼,她覺得他們幼稚。這只是她的看法,實際上,她可能比她的同齡人心智更不成熟。因為違背自然,不能順暢發展,她就很孤寂,這孤寂促使她更加感到不公平。所以,她永遠無法享受她的年齡里的時間,盡是不高興了。就在這種孤寂之中,她的又一項功能則兀自發達著,那就是思想?!€小,還沒有開始生活,思想卻已經預先工作?!蔽抑庇X這里面的舒拉,以及文革末期其他陷入青春期迷惘的年輕人,是比王安憶其他任何一本書里的主人公都更靠近她自己的,那種十幾歲的“啟蒙時代”如饑似渴地渴望知識,卻又對波瀾詭譎的外部世界迷惘膽怯的心情,沒有親歷過的人絕寫不出來。這樣看來,無論一個寫作者如何筆力千鈞,她仍然有自己最可能寫好的部分,那就是曾親歷過的,真實矗立的生命的房子,只有不吝拆毀這房屋,才能得到更扎實的人生材料用于建造更堅固的虛構世界。

這樣的例子,同樣可見于嚴歌苓的寫作。作為文學界公認的勞模,每兩年穩定出產至少一部長篇小說,是唯一可以和賈平凹老師相抗衡的杰出女性代表——一支筆也是千伶百俐,寫啥像啥,但讀得多了仍然還是能發現,“穗子”系列是她反復思量至于爛熟、也最可能花樣翻新的題材。我最喜歡的嚴氏作品是《小姨多鶴》,事實上,從《第九個寡婦》開始,嚴歌苓已試圖走出“穗子”系列所處的寫作舒適區,開始擁抱和處理更廣闊的時代素材和涉獵更豐富的領域,當然也不是沒有過明顯的敗績:比如《補玉山居》和《老師好美》?!蛾懛秆勺R》《媽閣是座城》不過不失,到了《芳華》,我才終于覺得狀態上佳的嚴歌苓又回來了。今年她新出版的動物故事集《穗子的動物園》里,最動人的也是有關“穗子”的幾篇,雖然基本都是非虛構——這是否說明了,長篇小說寫作當真必須最大限度地調動生命經驗?以血肉鑄就、汗淚澆灌過的城墻磚石,才是拆不完也用不盡的;當然也不限于此,還需有力量在廢墟上重建一個嶄新的世界。

說回建國七十年經典長篇。據說近十年來,每年都至少出版兩千種以上長篇作品,委實浩如煙海,此處舉例的當然都只是滄海一粟。但它們都是曾給我個人帶來過切實感動的作品,也就不惜掛一漏萬——說著又想起了好幾部喜歡又來不及說的。比如史鐵生的《我的丁一之旅》,黃永玉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徐皓峰的《武士會》,于曉丹的《1980的情人》。還有一部可能沒什么人知道的,于仁秋的《請客》,我的同事楊柳老師是這本書的責編,封面上只簡單地寫了”美國生活,中國味道——夏志清教授生前為本書作序?!墩埧汀罚汉愠5娜粘!?。我總是極佩服前輩高手寫文案的言簡意賅,根本沒有時下連篇累牘詞不達意的腰封病。一部長篇最重要的關鍵詞也許就那么一兩個,最多一句話,像我這樣百般譬喻還非得引文才能說清楚的,都實屬能力有限。

還有一種長篇,思想雖談不上任何現代性,甚至寫小知識分子不避卑瑣,作者和人物的距離貼近到近乎自曝己短,但敘事與人物塑造方面的才華卻顯著到教人過目難忘,實在是天生吃小說家這碗飯的人——這一類的典型代表,便是閻真的處女作《曾在天涯》。巧的是這本書居然也是半自傳體。因字數已超過一千五百字,在此就不一一贅語介紹,如信得過,還請親自下箸——這些書雖看似小眾,市面上也都還是能找到的,很多也剛出了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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