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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那些生命荒蕪但又不斷向上的人” ——孫頻《鮫在水中央》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19年12月23日08:23

對流層讀書會由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何平發起,目前固定成員為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博士共12人左右。讀書會通常以一部作品為楔子,圍繞某一主題由此放開說去,不限于單一的作品本身。一般討論成果會整理發表于公眾號“送你一朵花戴”,公眾號后續會開放評論區留言功能。

對流層是大氣層的最底層,其中生成的每一陣風、每一滴雨都與大地上的人們息息相關,一如文學。

 

周鋆汐:這部小說給我的一個整體的感受就是人在時間與空間中被包裹著掙扎。

首先是時間感。題目中的“鮫”字很有魅力,帶來一種神秘感和遠古感,整部書中與“遠古”“原始”相關聯的事物出現了很多次。這些都共同構成了一種遠古滄桑感,讓人感到有些東西也許是罪惡、也許是掙扎,是從古至今一直存在于人類本性之中無法擺脫的,似乎小說刻意在營造一種時間意識。

時間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宏大的包裹我們的空間。書里多次提及了被宏大包圍的弱小體,比如被蠟淚包裹的飛蛾尸體、被湖水包裹的尸體,被寂靜無人如墳墓般鉛礦包裹的我。這里如果用一個類比的話,應當是我就等同于尸體。當一個弱小體被一個宏大的環境包裹的時候,感知就會逐漸錯亂而漸趨喪失,而這首先消解的就是時間。但小說中其實反而一直在確認時間,一開篇就有精確的時間:2008年4月17日,我們可以通過小說明確梁海濤幾幾年入獄,幾幾年下崗等等。梁海濤自己也買了一本大日歷來確認時間,但依然會被時間包裹而“疑心自己是不是活了幾百歲”?!拔摇比フ曳堵牶钑?,無時無刻都是穿戴整齊,不斷確認時間,我覺得事實上有一種對被鉛礦包裹的否認,是“我”的自我掙扎,是一種想要好好去生活的渴望,“我”一直覺得自己與范聽寒是某種同類(經過一些苦難而依舊對知識精神或者一種形而上的東西有堅持),“我”不能讓自己歸屬到鉛礦里、歸屬到黑暗中而被吞噬。我一開始覺得梁海濤穿戴整齊、種種儀式感是為了肯定自己當下的存在,并一直在生活中掙扎。后來我逐漸覺得這事實上是一種自我欺騙,周圍所有的人其實都注意到這種異常,“我”卻依然執著于掩飾,就像被蠟淚包裹的飛蛾最初的掙扎。但“我”也只能依靠這種自我欺騙,才會去不斷掙扎。范聽寒去世前對郭世杰說,每個人都說過假話,“萬物芻狗,誰也不要怪誰?!蔽矣X得最傷心的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每個人都被一種宏大包裹著,自知或不自知。

林潤藤:很多年輕寫作者在涉及現代話題時只會用現代的意象,熱衷于古代意象的作家又難以生發出現代性的思考,沉浸于唯美感傷的情調。但我覺得孫頻在這部小說中除了用古典的情調來舒緩敘述的節奏并渲染一些情境,還讓我們看到了古典意象被賦予的現代感受。比如月,在古典詩詞中可能是團圓是思念,但在這部小說中更成為構筑內心審視的圖景。還有掉在棺材上血滴一樣的海棠果,在古典詩詞中可能代表鮮艷美麗,但此處代表的是血腥、惶惑和凄涼??梢哉f以古典情調書寫現代主題、現代情緒,讓古典元素獲得了生機,也讓小說有了別樣的風味。

這次孫頻在小說中突破了之前寫女性視角以及寫兩性的模式,首次用男性第一人稱寫作,并放棄了兩性題材,這或許是創作上自我突破的一次嘗試。這部小說相對之前的作品來看,不再以情節作為主要的進展動力,敘述情感逐漸克制。當然,小說雖然克制但并不平淡,里面部分采用了推理懸疑的方法——時不時地抖露一點真相的尾巴。在帶有機鋒的對話之中一次次審視“我”的內心波動。在敘述的節奏上,每當情緒將要沖出水面的緊張瞬間,作者又用了周圍山林景致的描繪或者我的一些舉動比如灌涼水,比如游向湖底等等語句加以緩釋。尤其開頭不緊不慢的一夜醒來,讓這部小說不同于一般的懸疑推理小說和福爾摩斯探案式的情節故事,它不是步步緊逼真相的,因為揭露真相不是這個故事的最終目的。這部小說也不是在消費懸疑殺人故事。這部小說更像是一個沉淪在山林荒野中的,沒有了時間,又脫離了社會的罪惡的人進行的靈與肉的思考。所以我覺得從這個層面上看,這個小說敘述節奏的把握是值得肯定的。

成朱軼:第一點,小說表面的外殼是梁海濤(郭世杰)和范聽寒、范云岡之間的故事,里面藏匿的殺人藏尸案會讓讀者有深入探索的欲望。但是我讀完以后覺得這個秘密沒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其中容易被忽略的人物的人生經歷。第二點,在結構上面,小說采用了雙線結構,一條明線是“我”在來到這座密林之前的經歷以及“我”與范聽寒之間的故事,暗線是“我”與范柳亭之間的故事,這一條暗線在12節之后漸漸顯露出來。所以,我覺得作者在寫作的時候是很克制的,一個個情節是一點點地剝離出來的,一條暗線埋伏也是很完整的。小說前半部分有很多的細節都是在鋪墊,在設置懸念,基調是比較神秘的。題目鮫在水中央,開頭對于密林、無名湖、黑云峰的描寫都具有生態小說的特點,其中穿插的對自然景觀的描寫比較優美、清新。

紀水苗:在讀前面幾節的時候,我總是想起電影《地球最后的夜晚》,朦朧、神秘,以為是夢,卻被某些事物提示所處世界的真實性。我很喜歡小說中一些很像電影切換鏡頭的段落,比如“我瞇起眼睛看了看正午的陽光,金色的會繁衍和滋生一切的陽光,和二十二年前的陽光并沒有任何不同?!薄岸旰蟮年柟獠欢嗖簧俚芈湓谶@個小鎮的這條街道上,落在我和一群小販的身上、臉上?!边@樣的敘述不僅將“我”的現在和過去相連接,更能從中生發出世事無常、人生蒼茫之感。

關于《鮫在水中央》這部小說,我的想法有兩點:一是我將郭世杰借書還書之舉看作是敘述者的自我救贖之旅。第三次“我”從范聽寒口中得知他的兒子是范柳亭之后,理當避之不及。雖然“我”知道不該再去,但還是又一次、再一次、再再一次去到范聽寒家。并且,在后面幾次借書的時候,范聽寒或多或少地和我談起范柳亭。范聽寒的講述使呈現在“我”面前的范柳亭是一個較為完整的形象而不僅是一個欺騙他人的失敗企業家的形象。也就在這個過程中,“我”和范柳亭不可避免地再次交織起來,“我”開始與范柳亭和解,也慢慢使自己心安?!拔摇遍_始像兒子履行對父親的義務一樣照顧范聽寒,也借此在贖罪。

二是我將小說多次借書還書、潛入湖底的敘述看作是重復。在小說中,重復的運用可分為敘述重復和主題重復。小說明確寫出的大約有7次來到范聽寒家借書還書、5次潛入湖底。這樣的敘述重復使人物的背景以及心理活動得以呈現,也使小說的敘事結構層層推進。當然,敘述重復是圍繞著主題進行的。我認為小說的主題是“生存”和“救贖”。在借書還書的敘述重復中,我們可以隱約看到“反右”、“文革”、工人失業下崗、下海等重要歷史時段以及其中普通人的命運浮沉。為了生存,人們茍且;為了更好地生存,人們奔波。誰人不像一根蒲草,微小而堅韌,被歷史遺忘,卻能因一條縫隙得以生存。普通人雖然微不足道,卻能以己度人,范聽寒臨終前所言“我說過假話,范柳亭說過假話,你也說過假話……誰也不要怪誰”的言外之意應是“這個人世間,有誰不是在努力地活著”?!拔摇睆姆堵牶抢锏玫搅梭w恤和寬宥,也在多次來往中得到了救贖。因而我樂觀地以為,結尾“我潛入水中,再次向著無名湖幽暗的湖底游去”是為告別,此后“我”將心安地努力活下去。

繆一帆:剛才已經有人說到這篇小說對古典文學資源的挪用,我想補充一點,就是《鮫在水中央》的標題也是一次挪用。我們都知道,鮫人泣珠在古典文學中已經成為了一個典故,李商隱寫過“滄海月明珠有淚”,是一種朦朧的、唯美的感覺。我想,在一定程度上,“鮫在水中央”是化用了李商隱的詩句,但是逆轉了它的意境,朦朧感仍在,唯美感突變成了一種侵蝕人心的心理恐怖,這有些近似于愛倫·坡的感覺,或者說,是“滄海月明珠有淚”的惡之花版本。

王可柯:我大概是看到第二章、第三章的時候,就差不多能夠猜到海濤應該是一個犯罪者。因為他有很多犯罪者的心態,例如說他開了一個飯店,但是要開到很偏僻的地方,然后菜還只有幾個,就怕太香了會引來更多別的人??吹竭@一句的時候,我覺得這多半是一個有犯罪經歷或者說是一個有犯罪背景的人。還有一些比較肯定的就是范爺爺,他是肯定會選擇原諒的。感覺他已經猜到范柳亭的死跟梁海濤是有關系的,但是他每次在試探審視梁海濤的時候,他其實更多的是慢慢地選擇要一步一步原諒他。我感覺,范云岡在結尾的地方還能提供一層張力,她不是一個必須要選擇原諒的人。她身上有很激烈的東西,她是可以把局面給攪亂的,但是她寬恕的可能一方面來自于海濤的態度,他說我愿意帶你去看,對吧?然后還有一個寬恕的可能是因為她戀父,她之前為什么一直沒有離開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她生活得很失敗的一個地方,她其實想逃的話是可以走的,但是她選擇了在范爺爺死了之后找梁海濤談一下。我看這篇小說的時候,沒有擔心范云岡和海濤這兩個人究竟誰會去引發死亡性的沖擊事件,因為“我”其實是一個求生欲很強的人。范云岡呢,她其實是很激烈也很自愛的。所以他們兩個不會爆發什么死亡事件,他們也不會自殺。我覺得像海濤這個人他其實一邊在守住秘密一邊在自省,他在和他的罪相處。但是,他在罪里可以呼吸。如果他是鮫人的話,他在水下是可以呼吸的,尸體也在水下,所以他是可以在這種罪當中生活的人,而且他在努力讓自己生活得好一點。例如說守住自己,尤其當自己的生活岌岌可危的時候。我就想這么看的話,如果他更岌岌可危,如果他沒有這么容易守住自己的話,會不會這篇小說能帶來的沖擊性更大一點,這是我的一個想法。

性別視角在模糊的同時是有一些混雜的,我想可能也是在轉型期間可能會出現的狀況。我覺得這個小說故事成立的合理性是建立在幾個關鍵時間點的明確上。我特別注意到很多時間是很明確的。例如說“2008年4月17日,四年了,我在廢棄的礦坑四年了”,小說給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時間——2008年4月17日。然后往前推4年,就是2004年他才到這里來。然后是“40歲那年一個人又回來了”。所以他差不多是1964年出生的人,然后小說說他1986年的時候被釋放,然后1987年的時候他爸爸死了,他頂工了,1992年的時候他母親死了,1998年下崗,1999年跟范柳亭就相遇了,范柳亭失蹤了八年。我覺得整個小說成立的合理性,就在這個時間節點非常明確上,這都是能串起來的。因為小說里說在2008年的時候范柳亭消失了8年,也就是范柳亭消失的時候應該是1999年到2000年的時候,或者說2000年才知道失蹤消息了。然后范聽寒是六十五六歲,孫女范云岡1995年的時候16歲。所以我覺得這篇小說,就老師您說想要寫更大的東西,我就想著更大的東西您是怎么寫的,其實我覺得應該是在這些時間節點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的,然后這些時間節點就牽扯出了您說的更大的東西。如果只看這一個故事的話,表面上它是一個小鎮里面的一個隱藏的殺人犯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和罪展開的一些故事,但是小說實際上反映了整個時代,小說中的每個人物都有時代背景。

孫頻:我先回應一下你提到的這個時間問題,我在寫作的時候肯定不會白設置一些時間。小說中的這些時間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因為把這些時間串起來就是時代,就是說如果把所有的關鍵時間連起來,你就能看到時代的變化。單看一個時間是無效的,而主人公正是與時間密切聯系在一起的人,他的命運就沉浮于時間當中。當一個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家人,沒有房子,完全地隱匿于深山老林里,住在廢墟里,與草木日月、野生動物為伴的時候,這個人其實根本不是生活在人類社會里,而只是在時間里流浪。他是在時間里孤獨地守著秘密的這么一個人,是一個在時間里漫游的人,而不是一個正常的處于社會秩序中的人。一個如此孤獨地在時間中漫游的人,他受的懲罰難道還不夠大?所以說剛才你提到的,說是覺得這個主人公是一個善于自我原諒的人,我不太同意。主人公當然一直在逃生,這沒有問題,求生是人的本能,但與此同時他也一直在放逐自己、懲罰自己。比如說他最后回到深山老林,一方面是為了逃避懲罰,另一方面也是在自我懲罰,這種時間的無效性,正是一種酷刑,與幽禁差不多。當時構思小說的時候,我想把新中國成立以來,一個最普通的老百姓所可能遭遇到的一些時間、一些時代的節點集中到一個人身上,去表現一個普通人的命運。所以我為什么把這個人物設置到一九六幾年出生,是因為在這個年代出生的人才有足夠的時間去經歷很多的事情,“70后”、“80后”都不足以有這么豐富的經歷。比如說他19歲的時候因為嚴打入了獄,然后又被無罪釋放,之后進工廠,能成為工人階級在當年也算是炙手可熱,接著工廠倒閉他也得下崗等等。這一系列的重要事件,我把它們串到一個人身上,就是為了起到一種濃縮的效果,希望在一個人身上能夠濃縮出這種時代感。我覺得這個小說是一個時間感非常強烈的小說,它表現的真的就是時間,而人物的生命也是完全在時間中漫游和消耗,他自己則守著一個堅硬的無法被消化的秘密,這個秘密什么時候才能被消化呢?有可能在某一天東窗事發,他又被抓住了,有可能他就一直這么生活下去,直到他死亡,只有他死掉,這個秘密才會同時消失掉。所以這個秘密本身也是和時間有關系的,一個事件只有在時間中保存得足夠長久,才能變成一個秘密。所以剛才你提到的這些時間點,首先是我精心選擇的,其次我本人也非常迷戀這種時間的感覺,我覺得人生中所有的迂回,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周折,其實都是時間造成的。

王玥:我比較關注小說中的兩個矛盾。第一個矛盾就是時間的問題?!拔摇保汉┻x擇到人煙稀少的深林里面來生活,實際上已經脫離正常的社會了。在深山這種孫頻老師所寫的“時間的黑洞”中,時間會瘋狂地流逝,“我”必然也會很難注意到時間的流逝。于是“我”就用很多措施,比如說穿西裝,在家里掛日歷,包括讀書,這些都是感知時間正在有序流逝,而不是一種無序瘋狂的流逝?!拔摇痹谄疵芙^被這個時間的黑洞所吸收。我在這里有一個疑惑的地方,孫頻設置了“我”穿西裝這么一個有意味的情節?!拔摇痹谌松S多至暗時候都沒有穿,在坐牢的時候,坐牢出來之后,去廣州辛苦地做倒爺的時候,都沒有穿,而是在深山生活這樣一個人生轉折點特意開始穿西裝?!拔摇泵髅髦雷约荷砩鲜潜池撝飷旱?,是更需要隱藏和低調的,“我”還穿著西裝在深林里“惹眼”地生活,明知道出去趕集買菜的時候會遭到別人的懷疑,“我”還是堅持這樣做了。對于這個情節設置我可以理解,可能是想表達梁海濤想維持體面,包括保留一部分自己對美好正常生活的向往或者是尊嚴,但是也還是想請教一下孫頻,一定要設置這么一個“突?!钡那楣澯惺裁锤畹挠靡鈫??

我說一下第二個矛盾。這篇小說可以說是一個水汽氤氳的小說。小說開頭是山間落了一場微雨,然后到海濤曾經在童年也有一種置身水底的感覺,包括最后尋找到深林里的深湖,把范柳亭的骸骨推到深湖里。在小說里他和水是分不開的。還有很多氛圍和語言的流淌,都讓我有一種濕漉漉的感覺。外部環境是這樣有一點陰冷、潮濕的感覺,但是人物的內心,包括人物生活的一些細節,“我”(梁海濤)在山里面烤火吃一些野味,包括和范聽寒一家交往的細節,其實是和外部的濕冷環境形成對比的,人與人之間的交際是有溫度的。關于密林中的深湖,孫老師剛開始寫的時候,就給我一種陶淵明《桃花源記》的感覺?!拔摇毖刂恿?、山路一路尋找,最后突然樹木一下子消失,前方跳出了一片湖,就給我那種突然找到“桃花源”的感覺。但是這個湖里又深藏著一個非常絕望、非常黑暗的秘密——受害者躺在湖底。那么我對深湖之于海濤的意義有點好奇。從您的敘述來看,它有一點像一個秘密基地,一個神秘又美好的環境,這與它里面存在的黑暗負面的秘密又是對立的??催^推理小說的同學也許知道,有一些變態殺手在作案之后會回去查看他作案或者拋尸的現場,以延續內心殺戮的快感,但我們知道海濤并不是這種變態殺手。深湖這樣一個像桃花源一樣,讓他可以在秘密和世俗的壓抑下呼吸的縫隙,他應該加倍珍惜,以保留湖對內心的治愈力和安慰力,那么他為什么還要將骸骨深藏湖底,毀掉內心的桃花源,并一次次去查看自己的罪惡痕跡?這是讓我比較好奇的。

孫頻:你提到的問題是,一個在深山里的人,他為什么要穿西服。一個人與世隔絕地隱居在深山里的時候,每天還要穿著一身周正的西服,是他對自己的一種拯救。周圍沒有人看你,你可以完全不修邊幅,你可以不穿衣服,或像野人一樣穿點樹葉也可以,但是他正是在用這種方式捍衛自己最后的尊嚴,他與動物和野獸是不一樣的,他知道“我”還是一個人。人和動物到底有什么區別,就是人的那種尊嚴感,就是說他不愿意喪失這點尊嚴,因為他知道一旦把這個東西丟掉,可能就真的和動物沒有什么區別了。其實人對尊嚴感喪失的這種恐懼,我覺得并不亞于被抓住當罪犯或被關到監獄里去,所以他惟恐丟失而小心翼翼地去保護,并且一直堅持這樣一個穿衣的習慣。而且隱秘蠻荒的山林與文明是沒有關系的,它是文明到不了的地方,但是穿西裝打領帶是屬于人類的文明,而且是程度比較高的文明,因為它代表禮儀和尊嚴。把這種人類文明帶到蠻荒的森林里去,我覺得就是一種沖突,能產生一種張力。你說的這些矛盾,我設置的時候是為了讓小說能夠產生這樣一種張力,包括你提到的第二點,這種像桃花源一樣的一個湖,忽然跳出來與這種湖底的秘密之間是不是會有矛盾。在靜謐的山林里有這樣一片平靜的大湖確實很有詩意,同時在這樣的湖底藏著不為人所知的恐怖秘密。以上兩點,你不要把它理解成矛盾,因為這種對比本身就蘊含著極大的張力。如果以詩意來寫詩意,難免讓人覺得膩歪,以殘酷去碰殘酷,又會覺得非常堅硬,非常冷酷。就是說,外在的詩意和內在的黑暗殘酷,揉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會讓人感覺到了小說里的那種張力。

鄒宜笑:在這部小說里面范柳亭這個人物,基本上是小說中所有人物的因,也是所有人物的果。他作為“我”的一個同輩人,跟“我”有著同樣的背景,同樣有過下海經商的經歷,但是為什么作為所有人的因,所有人的果的范柳亭卻沒有故事,他消失了。

孫頻:范柳亭其實是小說里邊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物,是這個湖底秘密的源頭。他是個農民企業家的形象,農民企業家在20世紀90年代的時候非常多,但他們都是曇花一現,他們能夠踩到時代的某個節拍,順應了某種時代發展的需要,也許發了一些財,但是他們的生命力都很短暫。這是因為農民企業家本身的一些局限,知識、文化之類,以及時代在飛速往前發展,他們跟不上等等,還有包括一些經營方式的問題,于是他們的企業幾年之內就紛紛倒閉了。范柳亭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因為急于去改變命運,然后當企業虧損無法盈利的時候,就不得不想到用一些很極端的方式去賺錢,比如說詐騙,這導致最后無助的工人把他殺掉。但是就是這樣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你恰恰不能讓他出現,從頭到尾這個人都不能露臉,他只能藏在背后。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如果真的出現了,面目清晰地站在你面前,你就會覺得索然無味。讓他在背后,你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你才會不停地去想象,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重要的東西不等于你一定要把它極度清晰地去特寫,選擇一種相反的方式淡化它、模糊它,也許更有想象空間。

劉宇:我看到結尾的時候在思考,即使范柳亭的父親和女兒都已經原諒了郭世杰,但是他在這個過程中幾次都想要主動去陳述他自己的罪行,可他最后還是沒有說出來。所以我看到結尾的時候,我在想,郭世杰在游向湖底之后,他最終會選擇自首還是自殺。您說這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那么您在寫小說的過程中自己是否有預設過,郭世杰他最后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結局?他選擇活下去的話,究竟是自首之后活下去,還是繼續這樣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孫頻:我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怎么樣。因為如果我把這個想清楚了,我就一定會在文中流露出來。但是我認為當主人公的命運走到這一步的時候,不能硬性地規定他下一步會怎樣,而是只能交給讀者去想象。我作為作者,都不可能知道他下一步會怎樣。因為他這個人物是一個備受煎熬的復雜形象,一方面求生欲很強,想通過各種逃避來活下去,另一方面又被自己的內疚和責任感折磨,尤其看到范家人的生活之后,也幾度想把這些個真相說出來,但同時又害怕。他是一個非常糾結的形象,活得并不快樂,藏起來也備受煎熬。你讓這樣一個人物形象,無論是去自首還是自殺,都不太成立,這是因為他自身的復雜性就在那里。所以在最后把一切就交給想象空間更好,因為這樣一個人怎么做都有可能,也怎么做都不合邏輯。所以不能把一個開放式的結尾硬性地去套一個可能性。

席思宇:我覺得,對于范柳亭的女兒來說,救贖和寬恕的行為,其實是不太可能成立的。因為這個故事整個結束是在2008年,當時她29歲,隔了9年,就可以寬恕殺害父親的人,在我看來是有點從情理上不太能夠說得通的一件事情。

孫頻:江湖中無非就是四個字,恩怨情仇,有恩就有怨,有情就有仇。有人會像武俠小說里那樣,一輩子去追殺父仇人,一定要為父報仇,但是你為什么不能理解世間也一定會有人去原諒仇人呢?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一個人雖然是以陌生人的身份走近你,但是在幾年的相處中,他像親人一樣對你,去關照你,并且他不停地借書看書,以此來拯救自己,你如果都看在眼里,對這個人不會心生憐憫嗎?

范云岡這個人物本身就帶有很天真的東西,你看她為什么喜歡黑社會老大,她說這個人他會用刀去劈毒販,也會用南瓜給她做南瓜燈,她為什么會愛上這樣一個男人,就是因為這個男人身上混雜著天真和力量,而她的人格是復雜的,一方面帶著很尖銳的利器,另一方面內心又柔弱善良沒有安全感。沒有安全感的人對于別人的付出就會很容易感激。

(本文發于中國作家網與《文藝報》合辦“文學觀瀾”???019年12月23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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