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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紀實版2020年第1期|何建明:革命者(節選)

來源:《中國作家》紀實版2020年第1期 | 何建明  2020年01月13日06:26

作者通過獨特的視角、翔實的史料、生動的書寫,第一次把當年上海地下黨的斗爭與犧牲史比較完整地呈現出來,這是一部閃耀著《共產黨宣言》光芒和共產黨人品格的作品。在即將迎來建黨100周年之際,《革命者》的問世,可以讓我們緬懷革命先烈之時,感悟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

“十一”的歌者

△作者在上海龍華烈士陵園向烈士獻花(作者提供)

是的,在離新中國成立還有幾個月時間、離上海解放僅有十來天時,你的兒子,就這樣犧牲了——成為為新中國誕生而灑下鮮血、犧牲生命的最后一批烈士之一……

你的兒犧牲得壯烈:作為國民黨政府中央銀行的一名稽核專員,當聽說蔣介石連續五次用手諭催促上海的湯恩伯將國庫內的最后一批黃金偷運到臺灣時,他便一邊以最快的時間通知上海地下黨組織,一邊挺身而出帶領央行的員工聯合起來制止反動派的最后瘋狂……

“他們已經運走了400萬兩黃金,現在國庫都快空了,所以決不能讓最后的一點存底再被他們偷運光了……”

“對,誓死也要保護好上海全市幾百萬人民的救命錢哪!”

人民解放軍攻打上海的戰役已經進入第六天。夜晚,正當你兒子和行里的員工們緊張地策劃集體起義時,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務突然沖了進來:“不許動!統統抓起來!”

發了瘋的特務在地下室用各種酷刑拷打他:“說,你把多少情報給了共黨?”

你兒皮開肉綻,睜著憤怒的雙眼回答道:“你們偷運國庫里的黃金和銀元,難道還是什么秘密嗎?”

“你是堂堂的哈佛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父親又是我們黨國的元老,蔣總裁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到臺灣,何必非要跟著共產黨過苦日子嘛!”國民黨高官親自出面來做軟化工作。

你兒冷笑一聲:“我能跟一個垂死的政權去小島嗎?”隨后又抬起滿臉是血的頭顱,沖著特務,說:“希望你們能在這最后時刻,棄暗投明……”

“快把他的嘴給我封死!封死——!”大特務氣急敗壞地叫嚷起來,于是眾特務手忙腳亂地向你兒撲去。

“既然他不愿跟著我們,那就成全他留在上海吧!”湯恩伯對前來報告的大特務毛森說。

“司令是說……留著他?”毛森一想到你的名字,心里就有些發怵。

“你是見過蔣總裁‘違運國庫財物者,格殺勿論’的手諭的,”湯恩伯冷笑一聲,說,“身子可以留著,命就不能留了……”

“明白!”

市郊外的槍炮聲已經越來越接近外灘。就在這個深夜,中共中央的營救行動也在進行……

“快!快起來!”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國民黨特務們七手八腳地將你兒從血泊中拖起來,不由分說地將其往地下室外拉?!澳銈兿敫墒裁??”從昏迷中醒來的你兒奮力反抗,以腿抵力想跟特務們抗爭。

“好嘛,你還有腿??!打!打斷他的腿!”一陣亂棍聲中,你兒的雙腿當即被打斷。隨后,昏迷中的他又被拖出地下室,拖至一塊亂草叢,被重重地扔進一個事先挖好的坑中……

敵人將你兒如此殘忍地活埋。那時候你已經在北京,在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開國元勛們討論即將成立的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的組建。

就在上海解放后第六天的《大公報》上,你赫然看到一則關于守護銀行的烈士被害的報道:

匪黨殺人慘絕人寰 愛國志士被活埋

南市匪特機關內昨掘出三十具尸體

【本報訊】南市車站路一九號,是為國民政府國防部的特務機構保密局,在人民解放軍未解放上海前,每天將所逮捕的愛國志士,送到那里,實行秘密殺害。上海解放了,人民解放軍去接管這所殺人的魔窟,里面的特工早已逃走,只留了一個年老的門房看門。昨天因該處后園空地,有陣陣沖人欲嘔的臭氣發散出來,解放軍便動手在西南角墻邊挖掘,掘出一具被害者的尸體……

你看到了這兒,心便懸在半空。報道后面這樣說:在昨天上午,你兒媳聽到解放軍掘出尸體的消息后——

……立即趕到該處,看見那具尸體,死者被害的情形,可謂慘絕人寰,雙手被用麻繩反綁,頭上蒙布,身上手上發紅,好似在生前受過酷刑。據說匪軍特工是把他活埋的,埋葬的泥窟底層還鋪有石灰。因靠西北面墻邊與北面正中的兩處泥土均很松動,泥里一定也有被害尸體,乃由工役先掘西北面的泥土,果然不到三尺,接連發現三具死尸,死者被害的情形與第一具一樣,都是蒙頭扎手,生生活埋的。再掘北面正中的泥土,掘至四尺后,地下累累的全是尸體,一具具由工役用繩從泥土中吊起來,一共是九具,連前四具,總共是十三具……

你的心劇烈地疼痛……痛得以至于不能再看下面的文字,因為你兒和其他12位烈士被特務殘害后所留下的尸體情形太慘!太悲——

“尸體下身很多赤裸裸的,有的腦袋破了,有的腳斷了……”而且報道非常清晰地說,“那個斷了右腳的尸體”經你兒媳辨認,就是你引為自豪的二兒子!

“兒??!你死得好慘、好慘啊……”

“兒啊,你死得悲壯又偉大??!”

你捧著《大公報》,老淚浸濕了那張挖掘現場你兒模糊不清的赤身尸體的照片……是悲!是慟!是憤!是怒!

然而此時,你不得不將這份悲憤與悲慟深藏在心底,全身心地投入到輔助毛澤東等中國共產黨人的建國大業之中……

你是一個典型的舊知識分子,但你又首先是一個激情洋溢的革命者!建立一個人民翻身做主的人民共和國,是你一生的追求和愿望。作為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你年輕時就追隨孫中山,舉著“教育救國”的旗幟,創辦了浦東小學、浦東中學,以及后來名揚四方的“中華職業學?!?。而此時的你,是作為民主建國會的領袖在參與組建以中共為首的各黨派聯合的中央人民政府……

1949年10月1日,這是一個偉大的日子。在這一天前,你參加了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新中國成立的各項事宜都將在此次會議上決定,而你又是參與這一歷史性偉業決策的重要成員。面對中國共產黨人領導下的新天地,你興奮不已——

是的,我們興奮了,我們這一群人,今天在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之下,要從地球幾萬萬年一部大歷史上邊,寫出一篇意義最偉大、最光榮的記錄,它的題目,就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開幕……

我們要在這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中間,在東半個地球大陸上邊,建造起一座新的大廈來。這座新的大廈,已經提名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這是一位渴望民族振興、追求國家獨立自由和幸福并為之奮斗了一生的革命者的肺腑之言。

你在全國政協會議上的發言,抑揚頓挫,又洋洋灑灑,加之洪亮且高昂的聲音,以及詩一般的語言,讓整個會場都為之激蕩,連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都聚精會神地聆聽著從你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

……

是的,這座新的大廈,有五個大門,每個門上有兩個大字,讓我讀起來——獨立、民主、和平、統一、富強……

是的,這座新的大廈,周圍有很輝煌燦爛的墻壁,墻壁上寫著一行一行頂大的大字,就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

10月1日這一天終于來臨,這是中國人民盼望和奮斗了數百年才有的一個偉大的嶄新的國家誕生日。這一天對四萬萬勞苦大眾來說是一個盛大的節日,而對你同樣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節日,因為“十一”也是你的生日——70年前的1878年10月1日,你出生在上海川沙一個破落的秀才家。

因為接生婆告訴你的父親,說你是個“胖男囡”,于是你父親開懷大笑著給你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炎培”——意在告訴其兒,將來無論到天之涯、海之角,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炎黃的子孫。

在新中國誕生的盛大慶典上,你與毛澤東等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看著廣場上歡呼沸騰、紅旗招展的人山人海,你激動不已,全身的熱血在燃燒……

“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隨著毛澤東的一聲莊嚴宣告,你的感情頓時無比激蕩,難以抑制。

開國大典的游行開始了。在雄壯的樂曲聲中,一隊隊從硝煙中走過的人民解放軍官兵和打扮得格外鮮艷的工、農、商、學隊伍齊步行進,歡呼著通過天安門城樓,接受毛澤東等開國元勛們的檢閱……歡呼聲、口號聲,伴著如海一般的紅旗獵獵飄揚聲,響徹云霄,震蕩山河。

“毛主席萬歲!”

“人民萬歲——!”

“共產黨萬歲!”

“祖國萬歲——!”

突然,廣場和城樓上呼應著高呼起來。一邊是代表著四萬萬人民的聲音,一邊是代表中國共產黨領袖人物的聲音,那情形、那情景,令大典現場的所有人感動無比……而黃炎培則徹底地陶醉了——

“生日!我的生日!新中國的生日——”

開始,黃炎培是在心底默默地呼喊著,后來竟然一個勁地在口中高喊起來……

△黃炎培,中國近現代愛國主義者和民主主義教育家

毛澤東朝他笑了。朱德朝他笑了。周恩來向他伸過手來。宋慶齡更是微笑著向他張開雙臂……

“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p>

“恭賀先生?!?/p>

“先生共賀?!?/p>

這場面,既是“古來稀”的黃炎培所沒有想到的,更是開國大典上的一個富有人情味的“特殊插曲”,它讓黃炎培滿臉通紅地連聲用上海話致謝各位新朋故友:“阿拉開心!阿拉開心!”

末后,他拉著一位老友,一邊拭淚,一邊不停地喃喃起來:“老朽自追隨孫中山先生幾十年來到處奔走呼號,刻刻追尋的不正是這樣的一天嗎?”

“言之有理!言之極是也!”友人不停感嘆。

“十一”國慶大典,一直到當晚近10時才結束?;氐郊业狞S炎培,久久不能自已,于是他抬頭朝窗外的東方望去,澎湃的詩意噴涌而出——

歸隊五星旗下,

齊聲義勇軍歌。

新的國名定了,

中華人民共和。

……

是自己的政府,

是人民的武裝。

晝旗夜燈一色,

天安門外“紅場”。

紅場三十萬眾,

赤旗象征赤心。

赤心保衛祖國,

赤心愛護人民。

……

為了革命犧牲,

是“人民英雄”們。

英雄永垂不朽,

立碑中華之門。

筆剛落,朝霞已滿天……

“你怎么哭啦?”夫人輕輕地給他披上呢大衣時,驚愕道。

“走!我們去看看競兒吧!”他穿上大衣,便要往外走。

“你要回上海?”夫人問。

“不,上天安門廣場……”

他去了。他到廣場后遠遠地看到了成百上千的人圍在剛剛奠基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人們或在獻花,或在敬禮,或在深情凝望……黃炎培又一次心潮澎湃,后來,他將這種心情化作一首短詩——

我們每一回走過北京天安門,

望見高高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想起千千萬萬為國家和人民的利益而犧牲生命者中間有一個是你。

競兒啊,這是寫給你的,也是寫給與你一樣為新中國而犧牲的千千萬萬的“競兒”……

黃炎培的“十一”歌者的故事和他那位犧牲在上海解放前十天的兒子黃競武烈士的事跡,是我在上海龍華革命烈士紀念館內所看到的。在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故事和烈士的事跡后,我的心就再也沒有平靜過……就是這樣一位中國共產黨的友人為兒子所寫下的這句話,如沸騰的鐵水一直烙在我的心坎無法冷卻,因此我開始追尋那些懸掛在龍華烈士紀念館墻上的先烈們的生命起點至終點的英雄而悲壯的史詩。

于是在這過程中,我震驚地發現:在中國革命歷史中,上海作為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地和早期中共中央機關的所在地,從1921年至上海解放和新中國成立之日的歲月里,這“十里洋場”的城市中,革命者為了爭取民族解放和建立新中國,前仆后繼,浴血奮斗,可謂血流成河……

于是在這個過程中,我還震驚地發現:上海不僅是中國共產黨誕生地和早期中共中央機關所在地,還是與國民黨南京政府進行最嚴酷斗爭的江蘇省委所在地。而也正是以上這兩個特殊原因,白色恐怖下在上海犧牲的中國共產黨人人數最多,尤其是黨內職務高的犧牲者多,甚至犧牲在南京雨花臺的烈士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當年在上海工作的地下黨人……

于是,從2014年清明節開始至今,我就不停地在上?!暇﹥傻刈穼ぎ斈炅沂總兊淖阚E,并且誓言要完成這樣一部閃耀著《共產黨宣言》光芒和共產黨人品格的作品。

……

作家簡介

何建明,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長,全國政協委員,全國勞動模范。中宣部“四個一批”人才,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全國新聞出版行業領軍人物,博士生導師。

當代中國報告文學的領軍人物,曾三次獲得“魯迅文學獎”、五次獲得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四次獲得“徐遲報告文學獎”。代表作有《那山,那水》《爆炸現場》《南京大屠殺全紀實》《國家》《忠誠與背叛》《部長與國家》《生命第一》《為了弱者的尊嚴》《我的天堂》《根本利益》《落淚是金》《中國高考報告》等。四十余年來出版四十余部文學著作,改編成電影電視十部,作品被翻譯到十幾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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