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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朱山坡作品評論小輯

來源:廣西文學雜志(微信公眾號) | 曾攀、貝為任  2020年06月27日09:56

曾攀?1984年生,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蘇州大學文學院博士后,現為《南方文壇》編輯部主任。近年在《南方文壇》《文藝爭鳴》《現代中文學刊》《小說評論》《當代文壇》《文藝報》《中國藝術報》等發表文章數十篇。曾獲廣西文藝花山獎、廣西文藝評論年度獎、《廣西文學》年度評論獎等獎項。出版專著《跨文化視野下的晚清小說敘事——以上海及晚近中國現代性的展開為中心》、評論集《人間集——文學與歷史的生活世界》、人物傳記《面向世界的對話者——樂黛云傳》等,參與主編《廣西多民族文學經典(1958—2018)》《百年廣西多民族文學大系(1919—2019)》等叢書。

我一直認為,朱山坡的文學坐標,不僅僅在南方,他的敘事,也不局限在小鎮。這在《蛋鎮電影院》中得到了更深切的印證。通過蛋鎮的建造,朱山坡試圖從南方散向四方,從邊地探向世界。在此過程中,蛋鎮成為一個傳統與現代交疊的文化裝置,其因虛構而實在,完成想象性的文學生產。蛋鎮以朱山坡的家鄉小鎮為原型,但他賦予了它更為豐富的意味,“蛋鎮,意味著封閉、脆弱、孤獨、壓抑、焦慮乃至絕望、死亡,同時也意味著純凈、肥沃、豐盈、飽滿,孕育著希望,蘊蓄著生機,一切都有可能破殼而出”。人們往往以為,朱山坡在《蛋鎮電影院》中試圖重寫一個南方,然而在我看來,蛋鎮敘事已然不是浮于淺表的小鎮故事,更非落于窠臼的南方寫作,其以“一切都有可能破殼而出”的開放形態,意欲孵化的是一個現代中國,更是循此走向無遠弗屆的世界。

從《跟范宏大告別》《陪夜的女人》《靈魂課》再到《馬強壯精神自傳》《懦夫傳》《風暴預警期》,朱山坡一直留意的是南方蠻荒之地的心靈光澤;而在《蛋鎮電影院》,朱山坡實現了他小說美學上的破殼,那是一種敘事形態與文化意旨上的新的孕育。實際上,朱山坡從人性的深處,走向了歷史的縱深,抑或說,在蛋鎮,人性與歷史同時得以昭彰。

小說集《蛋鎮電影院》看似散亂,實則勾連密切,其中之人物、場景、結構、物事,往往互有牽動,語言的形態與敘述的基調亦是一致的,在紛繁復雜的敘事線頭中,《荀滑脫逃》可以說是一個最重要的引線。其一方面通過荀滑串聯起整個蛋鎮世界,南方小鎮的精神倫理與虛實情境的文化構筑于焉得以成型,并透露出多重線索的交織與多元價值的交錯;另一方面則以荀滑意料之外的奇詭脫逃,將蛋鎮牽引出既定的前現代軌跡,將敘事的藤蔓伸向具有現代意義的中國乃至世界。從這個意義而言,朱山坡從傳統的南方一隅,走向了國族的現代經驗,于封閉的地域中“脫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狀態奔赴世界,形塑了南方小鎮的現代性映射。

綜觀朱山坡的《蛋鎮電影院》,表面割裂的故事與人物之間,卻有著同一的旨歸。小說集一以貫之的是直白坦率的語言,不做過多的修辭,只是不斷陳述、敘說,就像一只雞蛋,在心無旁騖的孵化中,凸顯生命的沉重與無言。而這正是“生成”的真正過程。朱山坡也以這樣的筆觸,孵出了他的蛋鎮。那么問題在于,蛋鎮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地方?那里有雙宿雙棲若有若無的鳳與凰,有矢志不渝赴美圓夢的胖子章,有鍥而不舍感人至深的深山來客,有說一不二有始有終的越南人阮囊羞,還有奇異失蹤又離奇返回的荀滑,等等。通過蛋鎮,朱山坡完成了從奇觀到日常的表達,并試圖超越技藝的趣味和地域的局囿,探尋更為遙遠的地方。

在這其中,《荀滑脫逃》更像是一個古典小說,荀滑是一個“可愛”的略帶古典主義氣息的盜賊,有他自己的中庸之道,“他從不希望通過竊取他人財物發家致富,只求一日三餐,從不大吃大喝,每頓都像乞丐一樣吃得很節儉,有時候一碗稀飯就足矣”。而且,盜亦有道的他“內心柔軟,即便是欺負鄉下人也留有余地”,其身上自有一套偷竊的倫理,明明截取的是不義之財,卻時常表露出某種古道熱腸。整個小說存在一種多重倫理的疊加:荀滑毫無貪婪的中和倫理、蛋鎮寬恕容忍的地方倫理,以及電影所代表的超越世俗的精神倫理。具體而言,盡管荀滑以盜竊茍存,但他始終秉持原則,怪誕的是,只要他不出格不越界,全蛋鎮都默認且容忍之,“連派出所都默許了”,且荀滑從不在電影院行扒竊之事,在他看來,看電影是一種莊嚴而不可褻瀆的儀式。在這諸種倫理當中,荀滑與蛋鎮構筑了一個遺世獨立的南方烏托邦。然而,越在傳統的世界中,便越能清晰辨認現代性的中國脈絡與世界元素,在此過程中,電影的存在,成為小說最隱秘同時也是最顯豁的變量。

小說的轉折發生在電影院里的行竊案件,荀滑的命運由此發生變化,迅速被推到風口浪尖。此后不斷有人報案,扒竊頻頻發生,從作案的特征來看,似乎不是荀滑,然而他并不能解脫嫌疑,“荀滑委屈得像一只即將被宰殺的母雞”。最終,一個養雞的鄉下老頭一年的收入被竊,悲傷至極,頭觸電線桿而亡,民眾積怨開始爆發,涌向電影院對荀滑興師問罪。十萬火急之際,荀滑竟然完成了一次出人意表的終極脫逃——跳進電影屏幕,消失在眾人的眼前,也從此在蛋鎮銷聲匿跡。無疑,這是一次穿越。但是朱山坡還算節制,不是為了穿越而穿越,更準確地說,這僅僅為一次“脫逃”,荀滑既逃避怒火中燒的蛋鎮人的抓捕,同時逾越現實,逃離蛋鎮,更重要的,他逃向了不可知的遠方,從那里“盜”回了蛋鎮的未來。

需要指出的是,荀滑的脫逃術一方面是從父親那里繼承的,借以在日常行竊中避開抓捕和懲罰;另一方面則是一種形而上的脫逃,直接逃離現實的蛋鎮而躍入虛構的電影場景。后者無疑凸顯了敘事的難度,那就是荀滑如何脫逃,難度在此,巧妙也在此,荀滑竟然由“實”入“虛”,鉆進了電影當中,從20世紀現代中國的長歷史來看,這無疑是蛋鎮的一次變革自身的現代“脫逃”。

不僅如此,從小說的角度,《荀滑脫逃》實際上也是朱山坡的脫逃術,那就是新的返虛入實,新的意義轉軌。在朱山坡那里,只有在蛋鎮能夠實現這樣的脫逃,因為除了存在多種倫理的重合,蛋鎮還存在著多種虛構的疊加,也即小說的虛構、電影的虛構、人物的虛構等相互交織,架構了蛋鎮的不同層級,從中可以見出一個縱深的文學世界。除此之外,朱山坡還試圖將蛋鎮抽離既定的軌道,置入現代中國的國族經驗乃至世界主義的話語之中。換言之,在《蛋鎮電影院》中,蛋鎮成了現代中國的獨特象征,也同時構設了蛋鎮走向中國與中國走向世界的雙重隱喻。

《荀滑脫逃》的故事最后,荀滑跳進銀幕中的火車得以脫逃,更出人意表之處在于,十一年后,他又搭乘《東方快車謀殺案》中的火車回到蛋鎮。這看似荒誕滑稽,然而其中敘事之詭譎又或者說荀滑內心之軌跡,需要回溯至我們和荀滑到陸川縣看火車的情景:

坐在鐵軌旁邊,從中午一直等到傍晚,才有一列綠皮火車從北面徐徐而來。殘陽的余光照在火車身上,車廂通體金黃。我們被長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火車嚇得目瞪口呆,又莫名興奮,拼命向火車招手。出乎意料的是,火車并非想象中那樣比閃電還快,而是開得很慢,好像它是故意慢下來讓我們看個究竟的,甚至讓我們跳上去,帶我們前往遙遠的地方。

自此以后,荀滑的內心開始萌生隨火車遠行的念想,直至被怒不可遏的蛋鎮人逼到絕境,他終于如愿以償,跳進了火車,奔向“遙遠的地方”。事實上,這是荀滑,甚而是蛋鎮人的一種現代想象,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樣的脫逃,需要奇譎的想象與詭秘的逃脫,本身就說明了蛋鎮走出自身傳統因襲之難,甚或說在區域發展不平衡的中國,其現代化的路徑中透露出了無處不在的多元與多變。

在這其中,火車不僅代表著現代化的進程,而且還喻示了遠方與未來,其中更不為人所察覺的是,那是一列從“北方”緩緩駛來的火車,打破了南方人的生活,攪動了無數南方的靈魂。而荀滑內心所循向的北方列車及其所指示的無法測定的遠方,那里代表著多元現代的中國,亦是無邊無垠的世界。正如荀滑所言,“如果不絆倒,我早應該到了廣州”,他甚至深感遺憾地說道:“那是我離世界最近的一次?!笨梢?,荀滑的定位不僅是中國(廣州),而且在于更為邈遠的世界。

而最終幫助荀滑擺脫妄想走向世界的,是蛋鎮的另一核心元素——電影院?!凹热挥辛恕版偂?,那么,必須有一座電影院。在我眼里,蛋鎮最有價值的建筑物當屬電影院,如果沒有了它,蛋鎮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彪娪霸涸诘版偛粏螁问且粋€娛樂場域和一種文化地標,其更是心靈的寄托和精神的慰藉,這一點如朱山坡自述所及,“只要我進了電影院,一切都變得如此美好。當片頭曲響起,連最悲傷的事都可以忘記。而當響起片尾曲,不得不從座位上站起來,離開電影院時,我總是猶如從夢境中醒來,悵然若失,依依不舍”。電影院矗立于朱山坡以及他的蛋鎮內部,成為一道景觀、一重心緒與一種想象。其間不容忽視的是,蛋鎮的“電影院”聯結著蛋鎮內外,溝通了虛實世界,是地方性敘事中欲望與情感的裝置,是現代中國的重要鏡像。宕開一處說,《蛋鎮電影院》中涉及的中外電影及其所映照的歷史情緒、所生產的話語形態與所誘發的界域想象,儼然成了小鎮之世界主義的文化中介。

蛋鎮意味著什么?而且,一個南方小鎮,為什么需要電影院?這是朱山坡《蛋鎮電影院》里最重要的命題。在小說《荀滑脫逃》中,荀滑從蛋鎮跳進了電影屏幕,跳上了如蟒蛇般的火車,但是我們忘了,蛋鎮原本就是虛構的所在,那么或許可以如此理解,荀滑就是從虛構躍入虛構。于是,小說事實上探討的不是荀滑的脫逃,而是他躍入虛設之境后怎樣,這是頗有意思的地方。從蛋鎮到遠方,從南方到中國以至世界,小說以一種后現代的敘事,對照著自前現代到現代的南方軌跡,也凸顯了從寓言時代到消解時代的文化征兆。而從虛構躍入虛構,是為了捕捉這樣的轉圜,完成形而上的對接。

值得一提的是,荀滑離奇脫逃之后,沒有一去不返?;貋碇畷r,他乘坐的是《東方快車謀殺案》中的東方快車,那是一列往返于歐洲和中東的豪華列車,很明顯,荀滑實現了他的世界之旅。而且當他歸來之際,從游手好閑的小偷,搖身一變為翻云覆雨的實業家,從蛋鎮的索取者,變成了回饋者與貢獻者。小說中,虛構的轉圜與場景的切換,不過是為了重塑蛋鎮的當下和未來。更重要的,脫逃之后歸來的荀滑,走向了“遙遠的北方”,那是南方之外的另一部分的中國,荀滑溝通了南北,甚或說,荀滑從蛋鎮而連接了整個中國。而且,“有朝一日,他要建設一條長長的鐵路,起點就在蛋鎮,讓所有的人都有機會到世界去”。自此,朱山坡明顯超越了單純的小鎮敘事與南方書寫,在他那里,蛋鎮蠢蠢欲動,意欲抽身“脫逃”,尋向更廣闊之境。

荀滑棲身的蛋鎮,是一個封閉的地域,他的脫逃而去,既是一種歷時性的時空變幻,同時也是其本人的內在蛻化。小說末尾,作為他者的荀滑再次出現了,值得注意的是他歸來時的形象:“此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像一個謙謙君子?!边@里透露出兩個信息,一個是他的衣著——西裝革履,另一個則是他的風度氣質及形象。相對于以往偷盜維生且遭眾人唾棄的荀滑而言,這無疑是野蠻與文明的強烈對照,前現代的蛋鎮人物也因此獲致了一種現代之“象”。

重新梳理小說《荀滑脫逃》,可以見出,從傳統的蛋鎮,到充滿現代意味的電影與電影院;從前現代的荀滑等人物形象,到扭轉局面的工業化象征——火車,再到荀滑歸來時操持發展的實業:香蕉林、煤炭業等,令小說充滿了悖論和張力,這一切最終通過荀滑匪夷所思的脫逃到達頂峰。如是這般的碰撞涌動,正是蛋鎮得以破殼而出的關鍵。但是,小說力量的釋放來源于荀滑那充斥著后現代意味的脫逃,蛋鎮的電影院需要釋放出無邊的魔法,才得以將荀滑送向中國和世界,這似乎是一種敘述的困窘,也是現代南方的困境。

小說最后有一個細節,“然而,人們不但沒有撤銷對他作案的嫌疑,反而還懷疑他扒竊了全世界”。這里的“扒竊”,如若再做深一點的理解,可以將之視為百年來“開眼看世界”與“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經過,對應的是20世紀中國的現代歷程。對于蛋鎮而言,這樣的進程是有跡可循的,如朱山坡所言,蛋鎮“基本上是以家鄉小鎮為藍圖繪制的,并給它賦予了深刻的寓意”。如果聯系到他的家鄉北流,一個地處亞熱帶的南方小鎮,那里不僅盛產香蕉,在鐵、鋁、鋅等礦藏上也有著獨特的資源,荀滑以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方式歸來之后,卻以現實主義的因地制宜,尋求現代化的切實響應,從而將蛋鎮聯系到了更為真切遼闊的外部世界。

荀滑的脫逃以及脫逃之后帶給蛋鎮的巨變,儼然是前現代的蛋鎮背離自身形態的表征,更進一步說,其更是20世紀以來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一個歷史鏡像。小說中無處不在的“電影”,也是20世紀初從西方引入中國的,第一部國產電影是1905年拍攝的《定軍山》,任慶泰執導,譚鑫培主演,在清代的中國引起了軒然大波。時間再往前推十年,則是電影的最初發明者,法國的盧米埃爾兄弟的《工廠大門》《火車進站》等影片問世的時代?!兜版傠娪霸骸返臄⑹卤惆l生在現代電影工業蓬勃發展的百余年間,鋪設的是現代民族國家向前推進的歷史時刻。

不僅如此,在朱山坡《蛋鎮電影院》集中構設的“蛋鎮”中,不斷通過各種形式,將隱含的現代性時間或世界性訊息透露出來:《越南人阮囊羞》中時常透露出來的南方戰事及其在蛋鎮人中留下的后遺癥;與戰爭相關的,還有《鳳凰》中的章衛國,小說最后的烈士陵園,他的墓上寫著1979年3月29日,文本中杳無蹤跡的謎題,終而為確鑿的歷史所證實;《胖子,去吧,把美國吃窮》中特意提到的香港電影《胭脂扣》,以及胖子章念茲的美國情結;小說《深山來客》中,身患絕癥卻至死不忘看一場電影的鹿山人,最后定格在了國營照相館;《荀滑脫逃》中,荀滑的脫逃,乘坐的是象征著工業文明的火車往返于蛋鎮與世界;此外,《在電影院睡覺的人》中的電影《布谷鳥》,《騎風火輪的跑片員》里面提到的電影《小花》,等等。不得不說,蛋鎮內部涌動著豐富復雜的外在元素,已然脹破了南方小鎮的狹小局域,走向更為深廣的境界。在此意義上而言,朱山坡通過《蛋鎮電影院》,完成了從心靈—地理向地理—心靈的轉圜。也就是說,小說敘述的中心是闊大的界域中的內部世界,而不是特定時空的內心呈現,朱山坡由是練就了如荀滑般的“脫逃術”,以此破除標簽化的文學地方性敘事,走向更為廣袤的天地。

 

貝為任?1979年生,廣西昭平縣人,現居北京,長期從事編輯出版工作。

小鎮電影院往事

“在短篇小說極可能領先一步式微的這個小說蒼老年代”(唐諾語),朱山坡通過一組短篇,講述了“蛋鎮電影院”往事,這些來源于真實的虛構之地的故事——年歲越長,我越篤信虛構萬物必源于真實。寫短篇,關于小鎮,小說家需要雙倍的勇氣。小說讀者(尤其是短篇小說讀者),會不會跟某一時期的蛋鎮電影院觀眾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后不知何時又悄然潛回呢?

這不是一個歌頌小鎮的年代。在我出生的地方(跟小說里的蛋鎮及書寫者朱山坡的家鄉小鎮很像),人們盡其可能往縣城里跑,往市里跑。還有些人,會一不小心跑到大城市,比如我。年事已高,或無心繼續往更大的鎮里跑的人,才停留在小鎮。小說里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在逃離蛋鎮:飄然而去的脫俗女神,劃著一只小木船終于“偷渡去了美國”的胖子章,組織了蛋鎮話劇首演的“莎士比亞”,有著神秘假腿的戰斗英雄,唯一的藝術家白美工……為了逃離,人們幾乎可以賭上一切。20世紀90年代,南方山區小鎮,我聽到跑江湖的術士們為招攬大家過來瞧一瞧看一看,通過破音喇叭用廣東話喊:“博一博啦,單車變摩托;博一博啦,移民到美國……”后來我猜,這個“博”,也是“拼搏”的“搏”。

十七篇小說“既獨立成篇,又構成一個整體”,里面的人物,既比虛構人物多一些怯懦、絕望、庸俗、鉤心斗角,又比真實人物多一些豐盈、純凈、滑稽、可笑,甚至神秘地不知所終——這不就是我們嗎?我們何嘗跟這世上的人群和萬物建立分明的界限、確定的關系,哪一天不是在這樣的曖昧與無知混沌中度過?我還想起一個曾被過度提及的詞組:“魔幻現實”——突然駕臨蛋鎮的稚嫩、嬌氣并帶點羞赧的越南女子,酷熱中西裝革履、暗中尋訪莫須有文物的來歷不明“麻風病人”,堅持在電影院生孩子、與電影院“生死與共”的閹雞匠老婆,熱愛電影、羸弱多病的鄉下鹿山文藝女青年,如魔術中的脫逃大師一般神秘消失的小偷……

中國當代小說家“魔幻現實”一課的老師是加西亞·馬爾克斯,馬孔多是馬爾克斯虛構在拉美大地的魔幻現實之鄉。跟蛋鎮一樣,馬孔多也有一座電影院,人們剛剛為一個人物不幸死亡悲痛欲絕,沒想到轉眼間死者在第二部電影里再次生龍活虎地出現。這還了得!人們無法忍受這種聞所未聞的嘲弄,怒不可遏地毀掉了電影院。

蛋鎮的人們也多次揚言要砸了電影院,事實上要包容得多。小鎮上,總要有一座電影院,以及它面前的廣場,供人們辯論、攻訐,公開表達敬佩或不屑。講究的人們體面地爭奪影響力,寫不出詩的詩人發表冷評論。有了電影院,電影院院長跟文化站站長爭奪蛋鎮史略的話語權時,底氣十足,難分伯仲。蛋鎮人民共同回憶起楊玉環、李宗仁駕臨這個僻鄉的種種傳說,心安理得,堅信這真的發生過,試圖讓后人和外面世界遺忘它時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蛋鎮人們純樸的妄念啊,遺忘都在一瞬間,記憶才需要緩緩地輕柔地召喚。

真正被遺忘的是鄉下。鄉下人自始至終沒有登上蛋鎮廣場生活的舞臺,哪怕小鎮步行一刻鐘就會到鄉下。鄉下人是蛋鎮子承父業的小偷合理合法(甚至被派出所認可)的作案對象,在小偷神秘脫逃多年后帶回外面世界的功名,甚至無須洗刷過往名聲之時,又爭先恐后成了他的雇員。鄉下(更準確地講,是深山)鹿山來的男人,每次把妻子背進電影院后,“隨即出來了,蹲在海報墻墻腳下卷煙葉,一直在燒煙葉”。他是小說家給予筆墨卻又不看電影的人?!半娪案鷳蛞粯?,全是騙人把式,我不愛看?!边@很實在,實在到讓我想起一個同樣來自鄉下的同學,他父親曾對他說:“抽中華不算牛,抽別人送的中華才算牛?!?/p>

講到鄉下人,我想正兒八經地跑題。

20世紀90年代,在距離現實蛋鎮(它“無疑”就在廣西北流)約三百公里的鄉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到縣城。長大離開縣城多年后,他才想起,他曾在那里聽說過、見到過一生中最初的書寫者偶像。日后,他們也離開縣城來到城里,成了專業或半專業的書寫者,不過換了場景,領導講話稿、法庭辯護詞,關于浪漫旅途、新能源汽車、商業品牌、夢想生活的文案。在一個大家離開多年后重逢的聚會上,眾人舉杯向一位昔日少年作家道賀,祝福這個冉冉升起的政界明星。有人以我們所在的新城為主角,說要講好城市故事,頓時眾聲贊和。我不合時宜地走神。我們稱兄道弟、勾肩搭背、推杯換盞,關于故事的理解卻大相徑庭。故事來源于旁觀者從漫漶的時間之河里打撈、梳理、沉淀并記憶。對于新城及組成新城的眾小鎮(上一時代的鄉下,下一時代的城市)來說,故事是確定的、面向未來的、只爭朝夕生怕一個打盹就錯過一個時代。如果故事呈現如此轟轟烈烈的開放性,誰會做一名旁觀者,誰又可能只做一名旁觀者?

蛋鎮連接著鄉下與外面的世界,每一個離開蛋鎮的人,幾乎都不知所終。年紀越大,累計碰到擦肩而過的人越多,反而更明確一點,我們對彼此今后的命運一無所知。我們毫不猶豫地遺忘,偶爾,有小說家替我們記憶。小說家的記憶負累已經沉重不堪,紙筆(如今更多的是電腦)是現實中的局限工具,寫成的文字就是一道立此存照的人為的邊界記號。我期待那些在縣城見過、聽說過并曾投以仰慕目光的書寫者們,有一天好像記起些什么,撿起他們青春時代的銳氣和榮光,重返文字的迷宮,講述他們探索到的廣闊世界之邊界。猶如在奔騰不止的時間之河里劈出巨大斷點,至少有那么一刻,書寫者靜立其中,承受虛空。

這種期待過于嚴苛,甚至刻薄,因而注定落空?;蛘?,他們比我領先幾個身位地、更透徹地領悟博爾赫斯所說過的:“這種事只有在現實中才有可能發生?!彼麄冊缑靼讜鴮懻叩睦Ь?、徒勞和頹唐。既然有那么多現實才有可能發生的事,等待我們“歷史性”地親歷,停下來書寫過往不是很無趣很矯情嗎,尤其是一個小鎮一座影院一群張三李四?我們都害怕那種暗夜里四下無人的寂靜,不敢面對我們以為有人在聽可只有自己在說的尷尬,不是嗎?

逃逸到外面廣大世界,又返回這個中國南方馬孔多的蛋鎮人,只有一個,“生而為賊,非常抱歉”的小偷荀滑。他重返蛋鎮,并揚言,“要建設一條長長的鐵路,起點就在蛋鎮,讓所有的人都有機會到世界去”?!暗绞澜缛ァ?,表明蛋鎮的身份,它從世界裂解出來,確鑿無疑就是馬孔多。蛋鎮人看到,他身上洋溢人們自身命運的一部分,給予人們連接世界的希望?;蛟S,這是人們待他如此寬容和仁慈的原因。

讀完全書,我忽然驚異,廣西北流,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跟高坡寨所在的昭平一樣,曾長期是縣城,竟然誕生過兩位小說家(當然不止兩位,其他的我沒聽說)。上一位是20世紀90年代寫出《一個人的戰爭》的林白。它也許沒有誕生首富,卻誕生小鎮往昔的書寫者。就像20世紀90年代中期之前的電影院院長的職務令人向往一樣,這足以讓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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